毛国典
1964年出生
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、隶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
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西泠印社社员
江西省书法家协会主席
民盟中央美术院副院长
采访时间:2013年7月15日下午
采访地点:郑州天马庄园
记 者:毛老师好,给我们讲讲您是怎样学习书法的?
毛国典:我的成长经历比较曲折。我最开始在农村时就比较喜欢写字和画画,因为在农村,没有老师指点,都是自己喜欢。刚开始我是画画,高中毕业在家种了几年地,然后自学参加高考,考了美术专业,后来就从事书法学习。1988年大学毕业后就转行,就从画慢慢往书法上转。我学书法应该是比其他人更曲折一点,因为农村没有条件,也没有老师,都是靠自己自学,靠悟。不过后来我开封调到郑州以后,郑州这个环境好,大家比较多,比如张海主席、周俊杰老师、李刚田老师、李强老师,宋华平老师,还包括开封的李逸野老师,这几位老师在我成长期间给了很大的帮助。因为河南书法氛围很好,有利于书法的学习和书法家的成长,这一点应该是比其他省份都占有很大的优势。通过多次入展全国书法展、入选全国美展加入了中国爱游戏ayx、中国美协,后调到江西科技师范大学,又调到江西书法家协会工作。这就是我的书法经历,一步一步走来。
记 者:一个书法家基本上都是五体兼修,都会,那您最后为什么选择隶书作为您艺术上的一种追求呢?
毛国典:我喜欢简帛书和隶书,也是比较自然。因为开始写字没有什么追求,也不太懂,1995年在开封书店无意中看到一本《甘肃武威汉简》,看到以后非常喜欢,所以就开始临汉简。当时学习没有目的性,只知道喜欢隶书、简帛书,一直在写,一直坚持了很多年,之后全国书法展入展、获奖,基本上都是隶书。其他书体我也写,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写隶书。
记 者:您其实是从简帛书开始的?
毛国典:简帛书比较早,汉隶比较晚。简帛书我写的主要是西汉后期的,如《武威·仪礼简》,这是我写汉简的第一本字帖。
记 者:特点是什么呢?
毛国典:它的特点就是用笔自然,上下字距大,接近汉代隶书的书写模式,有很强的民间书风,这是我比较喜爱的。汉隶的《礼器碑》和《曹全碑》这两个汉碑都属秀美、唯美一路,我把简帛书里面的《武威·仪礼简》和《曹全碑》、《礼器碑》这三个帖结合到一起,它比较符合我自己的审美取向。因为我过去在学校教学的时候教的是设计专业,设计专业就要求一丝不苟,强调精准,毫厘不差,它和我的性格很接近,所以我一直把简帛书、隶书当作自己的主攻方向。
记 者:评论家对您风格的评价是“追求的是线条的简净和线质的纯粹”,是这样吧?
毛国典:是的。
记 者:评论家称您的特点是创造出一个符号性的书写特点,就是长捺。我想问的这个问题就是关于书法的原创性。因为我们知道书法讲究的是一种传承。您的这个原创性,这种创新有基础没有?能不能发展下去?
毛国典:隶书的传统应该指两方面,一是西汉早期的简帛书,一是指汉代隶书。一般是这两大体系。我认为对传统应该这样理解,学习书法一定要学传统,学习古人的技法和表现形式,先继承,最后应该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。如果一个书法家从开始到最后都是模仿,到最后是失败的,因为没有创新。所以我认为书法应该泥古出新,先继承,再消化吸收,最后形成自己的符号和面貌。我学习书法也是这样一路走来的,比如说隶书,我先写汉碑,然后再学汉简,再学马王堆帛书,这些东西我把它综合到一起,然后又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和互相之间的借鉴,把《礼器碑》、《曹全碑》、《武威·仪礼简》和马王堆帛书《相马经》、《黄帝经》这几种书体结合到一起,用简帛书的用笔,汉隶《曹全碑》、《礼器碑》的结字,把简帛书和汉碑糅合到一起,形成自己的符号。当然,这个符号不是我自己创造的,我只不过是对古人的借鉴和吸收,成为自己的风格。今后,我还会按照这条道路不断从简书里汲取更多的创作素材,丰富自己的书风。
记 者:您的毛国典书体的标志性符号……
毛国典:有传承。
记 者:这都是有根据的。
毛国典:这都有依据。我的作品从表现形式上,不看名字就知道是我的,就是个人符号比较强。但是在我的作品里,每一个点画、偏旁都有出处,没有一笔是随意创造的,只不过是将古代人的东西找到自己审美的契合点,重新组合,是对古人的再创造,形成自己这种风格。
记 者:那评论家对您的评论说,您隶书的这种书体具有这样一种原创性,别人没有这么写过,这是您的原创,您是怎么来理解这句话的?
毛国典:原创性,我这样理解,就是当代人没有这样写,古代人也没有这样写,从我的作品表面上看,好像是没有出处,但是从它的核心用笔、结字都有出处。这个原创性我认为还是属于个人结合现在审美的理解,创作出属于个人的符号。
记 者:当代书法发展到现在,您提倡这种原创性吗?
毛国典:我非常提倡原创性。
记 者:为什么?
毛国典:我认为不管是绘画或书法,都应该追求原创性,追求原创就是追求个性。书法的发展不能一直在模仿古人,古人的东西只能作为借鉴,是学习书法的必经之路,到最后应该是我手写我心,表现自己,写出个人的符号,这应该是书法追求的最高境界,也是推动书法艺术发展的核心动力。
记 者:您在书法上的追求是什么?你希望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高度呢?
毛国典:艺无止境,这个高度应该没有标准,我只不过是想把自己的东西不断完善,不断丰富,应该是继续学习古人,再学习、再吸收、再创造,没有终点。学习书法永远都是进行时。
记 者:您给自己的书风做一个评价吧。
毛国典:我可以这样笼统介绍一下,我的隶书能形成个人的风格,它和我的性格、职业有直接关系。因为我上学时的专业是绘画、设计,我的审美跟其他专门的书法家也许有所不同,所以我无论对绘画、书法还是篆刻,唯美主义是我的艺术追求,追求具象、清秀、古雅。所以我把汉隶、简帛书和艺术设计的理念综合到一起,形成了自己的隶书风格。所以我的艺术风格的形成是通过对设计、美术、书法等艺术的充分理解之后形成的。
记 者:您刚才说到了设计,包括美学、美术,这些东西都融到您的创作里面,是否这样展厅效果会好一些?
毛国典:对。
记 者:但是如果大家都那么看重书法的展厅效果的话,如果把它加入了那么多元素的话,是否就失去了书法本体的东西呢?
毛国典:我认为,不管是书法作品或美术作品,都是可视性艺术,都是具象艺术,书法只不过是比美术作品更抽象一点,它是用线条来组合的汉字,表达情感,它不像音乐是听,要走向展厅,让观众看到引起共鸣,震撼人心,这种审美是一样的,功能也是一样的。现在的观念跟古人不一样,古人没有展览,也不需要评奖,他们都是把玩的,都是记录语言和感情交流的工具。古代不叫书法家。人类在进步,人的生活在变化,观念在变化,审美需求也发生了变化,现代人对审美的追求更高,要求更高,需要多元审美。现在的展览在用纸和用材方面已趋多元化,各种形式和制作在展览中都能见到。一切的形式和手段都应该为主题服务。如果书法本体偏差,一切形式就失去意义。为什么现在书展会出现展览的形式和展览体,这与人的观念转变和大家都在做形式、用色纸,与现在的展览效果、展厅效果和当代人们的审美有直接关系。因为现在如果用白纸黑字创作多少会吃亏,同样的书写,但是用有色纸或者是用形式做拼接,做色彩搭配的视觉效果会好些,所以做形式的作者、会用颜色的作者,在当前书法展览中有一定的优势,在作者群体中占一大部分,比较容易入展和获奖。但无论是做形式或用色,都不能过分,因为毕竟书法还是第一位,做形式是第二位,形式依然是为辅,主体是书法,所以书写性还是占第一位,强调书法本体创作水平。只要水平高,即便是用白纸同样可以入展、获奖,做形式、用色纸写和用宿墨写字,都为辅,不占主导地位。
记 者:是一个帮衬的作用。
毛国典:对,帮衬的作用。
记 者:您刚才说那个“展览体”它的特点是什么呢?
毛国典:展览体,第一,写得要精,要传统,作品质量要高。第二,作品尺幅较大,但不超过规定尺寸。第三,用色纸创作。第四,做旧、色宣的拼接,或者把设计的理念融进去。
记 者:您属于哪种体呢?
毛国典:我在过去参加许多全国书法展,我和他们一样,也是做展览体。我也是从一个最基层的作者通过入选、获奖,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,所以我和其他作者可能不太一样,因为我毕竟是一个最基层的作者,我是靠展览、靠硬件慢慢积累,然后从江西科师大调到书法家协会主持工作。我现在搞创作一般不再做形式了,因为现在我不再投稿。
记 者:您说您现在搞创作不再特别注重形式了,那您反过来再看这种展览体时,您是什么感觉?
毛国典:就是装饰。应该顺其自然,但绝不反对做形式美。对于展览中部分过分拼接和模仿他人的投稿作者要加以引导。
记 者:给书法描眉画目,然后给它穿了那么多华丽的东西,您喜欢这样吗?
毛国典:我还是比较喜欢带有设计装饰成分的作品,喜欢用色纸,做形式,做旧,打格子,这种带装饰性的作品一是作者观念比较新,二是说明作者对这个展览比较重视。一件艺术品是要做到极致,才能打动人。
记 者:这是您的观点。您觉得书法是一种纯艺术还是一半是艺术一半是文化的东西呢?因为我觉得书法不能作为一种纯艺术,因为它首先是我们的一种文化符号,现在我们还用这种字在写字呢,是吧?
毛国典:书法是纯艺术。与实用性的写字有很大的区别。
记 者:纯艺术的东西可能就像西方的美术,可能纯艺术的东西我可以给它特别夸张,我可以给它写意,我甚至可以搞一些行为艺术,可以怎么样弄都行。但是中国的文字,特别是中国的书法它毕竟还承载着文化的这样一个功能,我看到这个字,我要知道它是念这个字,它表示的是这个意思,不纯粹是线条的艺术。
毛国典:我认为书法它不单是纯艺术,还有很多文化含量,他担负着传承作用,传承古代文化。书法和写字有根本的区别,写字突出实用性,书法突出艺术性,让观者能产生快感,取悦于人,是纯粹的艺术。
记 者:但是我对书法的理解是,用法度来约束写字,这叫书法。
毛国典:对。书法必须有继承、有法变,更有一定的约束,否则不叫书法。
记 者:您觉得书法是艺术?
毛国典:书法有很严格的法度,任何人学习书法一定要从学习古人开始,一定要临帖;不临帖,没有出处,不叫书法。所以书法一定要传承,书法一定要学古人,才叫书法,才叫艺术。
记 者:那任何一门艺术都是有法度的,是吗?
毛国典:对,都有,包括国画也是一样,都有法度,都有传承。
记 者:西方的那种美术的、艺术的东西也是这样的?
毛国典:西方也有法度,它也是从古到今,一个慢慢延续的过程,比如说欧洲绘画,它也是从十三、十四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慢慢一路走过来,具象写实,当时没有照相机,绘画以具象超写实为主流。但自从照相机发明以后,这种超写实慢慢淡化,又产生很多派别。都有渊源,都不是乱画的。
记 者:您现在作为一个省的爱游戏ayx主席,很多人对您评价说,您在这个岗位上对江西省的书法推动起了非常大的作用,您都做了哪些工作。
毛国典:我是一个省的爱游戏ayx主席,有责任把一个省的书法带起来。我刚开始从河南调到江西科技师范大学,2004年正式调到书法家协会工作。感到江西书法比较薄弱,经过调研,想把江西书法搞上去,必须抓培训、抓队伍,江西书法才有发展。第一,靠我的专业和综合能力。第二,靠我为大家做事。我到江西以后,我完全把自己融入到江西省这个大家。我是江西的一员,我一定要把河南书法成功的经验带到江西来。河南书法家的吃苦精神、学习精神、团队精神和河南搞培训等,比如张海主席、周俊杰主席、李刚田主席、宋华平主席,都对河南的书法起到很大的带动作用。调江西爱游戏ayx之后,我是拿河南成功的经验直接来推动江西,通过借鉴推动江西书法发展。所以我一直在搞培训,抓队伍,然后到各市、各县,包括乡镇、厂矿去做发动,去走访,去动员基层作者参与书法活动、参加培训,
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。第三,靠真诚来赢得江西书家的信任。
记 者:当时您去江西爱游戏ayx的时候,它的会员是多少,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?
毛国典:我刚调到江西书法家协会时,省会员是1000人多一点,中国爱游戏ayx会员是86人。从2005年开始做培训,带队伍,人才引进,抓中青年书法家,抓基层作者,采取这种方式,鼓励大家到外面进修学习,2008年之后,江西的整体水平在全国逐步凸显,特别是最近两年以来,在中国爱游戏ayx主办的各项展览中,江西入选和获奖人数在全国排名前五六位。河南、浙江、江苏、山东,这几个是书法大省,江西这两年紧随其后。
记 者:您现在的会员达到了多少呢?
毛国典:现在我们中国爱游戏ayx会员是达到260多人了。
记 者:那整个的会员是有多少,省级的会员?
毛国典:我们省级会员已经快达到3000人了。
记 者:翻了好几倍。
毛国典:是的。几年来翻了好几倍。
记 者:您的同行,业内人士,非常认可您,也佩服您,我们也为您感到骄傲。
毛国典:我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同行、老师和朋友的支持,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和对江西书法的支持。我是按河南的经验来做的,比如说河南搞几届“墨海弄潮”和“龙门奖”,向全国推介书家,所以我认为这一点张海主席功不可没。我认为河南的书法家都应该感谢张海主席。
记 者:其实过去的河南模式现在也是中国的这样一种模式。
毛国典:是的。河南模式曾经引领全国书坛。
记 者:您觉得我们当代书法的审美趋势是什么样的?
毛国典:当代书法审美我认为还是偏传统,偏秀美,这是一个大方向。比如说写“二王”,写孙过庭《书谱》,都在往经典书法里面走。这几年我觉得中国书法的这种发展思路很对,在这个大思路、大背景下,要走经典,走传统。
记 者:您说回归传统、回归经典,和现在的展览体有冲突吗?
毛国典:不一样。我认为现在的展览体包括展厅效应,和传统并不矛盾。我指的这个传统是在古代人的基础上慢慢走出来,这个展厅效果它只不过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慢慢地自己发挥一点,比如说一个人写行书,写两种行书、三种行书,把它结合到一起,再慢慢嫁接,然后再通过新的表现形式,比如说纸张拼接、用色纸或者用粉彩或者用麻纸、用皮纸,它只不过是表现形式不一样,但是书法本身都很传统。它并不是自己随便写,会在形式方面做到极致,可以在古人的基础上随意发挥,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习惯,我觉得是不矛盾的。用色纸做拼接,它只是一种载体,只是一种形式,但是书法本身要传统,不能随意写,你可以在古代人的基础上发挥一点,可以形成自己的符号,所以我认为书法是第一位的,形式实际上是第二位的,它们两个之间一点都不矛盾。
记 者:一点都不矛盾,儒雅、秀美,这是一个总体的审美。
毛国典:是的。我对传统是这样理解的。
记 者:每个人的观点都不一样。
毛国典:是的。都不一样,这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。
记 者:最后问您一个问题,大家都说这个时代太好了。
毛国典:是的。这个和平年代搞艺术真好。
记 者:科技、经济、文化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,而且特别是文化,对所有的创新都体现出来这种包容性,现在这种社会特别包容,你不管怎么写,都可以,大家都是表示一种尊敬,而且对这种创新,不管你这种创新走的路对不对,大家也都表现出一种敬意,就是这个时代特别好,特别包容。您觉得在这种大时代下,这么好的一个时代下,我们作为当代的书法家应该承担一种什么样的责任,或者应该留下一批好的作品,或者能沉淀出来一些大家。这么好的时代下,我们的书法家应该承担起什么样的责任和义务呢?
毛国典:现代的社会是比较包容的,包括各种艺术门类、各种思潮、各种形式。书法家的责任应该是引领,是一种导向作用,应该把书法往正方向引,往传统里面引,不能容忍社会上那些不入流的江湖艺人乱涂乱画误导社会,制造文化垃圾。我认为书法家应该有责任传承传统文化和传承经典,应该是引领整个书坛向传统回归,起到引领、传承和普及作用,这是每位书法家的责任和义务。
记 者:引领和传承。
毛国典:社会再包容、再创新也要在传统中创新,这需要社会来共同引导。